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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实秋肯定顾亭林写读书札记

发布时间:2016/11/28 18:43:55   来源:腾讯文化 作者:刘聪

为做《梁实秋年谱》,笔者曾赴台湾查阅资料。惊喜地发现了一段时长30分53秒的访谈资料。1978年4月,75岁的梁实秋接受了台湾“中国”广播公司“名人专访”栏目的采访,采访中,梁先生耐心细致地回答了记者的几个问题,包括他如何走上治学道路,他的治学经验,治学乐趣,他的思想观,以及读书的方法、乐趣等。同一时期接受专访的知名人士还有吴三连、何容、魏子云、尹雪曼等。

值得注意的是,同一年的9月,时报文化出版公司出版了梁实秋集大成的文论集——《梁实秋论文学》。在《梁实秋论文学》一书的序言中,梁实秋郑重声明:“从一九二四年到现在,我的观点没有改变。”①而从这段访谈内容中,我们也可以看到梁实秋重申了他坚持一生的文学思想,并跟听众分享了他此前从未谈及的一些治学经验和心得体会。

这次访谈,是我们了解台湾时期的梁实秋的重要资料。台湾时期的梁实秋一改往日风范,成为“敦厚温柔国之宝”。②他在晚年曾经这样概括自己在台湾时期的行为:“孔子曰:‘君子或行或藏,或藏或默,我属于默者。’……我从前只知道言论自由的重要,后来才知道不说话的自由更重要。”③在梁实秋去世后出版的《秋之颂》一书中,余光中总结梁实秋台湾时期行述时提到,梁实秋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曾说过这样一句话:“我好言论,但是自从抗战军兴,无意再作任何讥评。”余光中回忆说:“自从一九四九年迁台以来,他果然少作文学批评,更绝不与人论战。所以台湾的一般读者,尤其是年轻的一代,但知有散文家梁实秋、翻译家梁实秋,甚至辞典编者梁实秋,却不知曾有批评家梁实秋。”④激进的文化狂人李敖这样评价梁实秋:“即以最开明一代的老先生而论,从写《人权与约法》时代的胡适之到写《容忍与自由》时代的胡适之;从《人权论集》时代的梁实秋到《远东英汉字典》时代的梁实秋,我们多少可以看出他们转变的痕迹,弗洛斯特在他那首《预防》(Precaution)里,说他年轻时不敢做一个急进派,因为怕他年老时变成一个保守派,我并非说胡适之与梁实秋已变成保守派,我是说,他们今日的‘稳健’比起当年那种生龙活虎意气纵横的气概,是不大相称的!”⑤

显然,梁实秋一直是以“默者”形象行走在台湾文坛。而梁实秋在这次访谈中,对自己文学思想和治学经验的表达,在他的 “默者”生涯中,就显得尤为可贵。

在涉及文学思想的谈话中,关键词仍是“人性”,只不过他结合自己的莎士比亚翻译,举出了不同于以往文章中的例证,并做了适当引申,非常鲜活而生动,闪烁着一位文学大家智慧的光芒。

在涉及治学方法与经验的谈话中,关键词是“纪律”。1928年,梁实秋曾出版过一本文学批评集——《文学的纪律》,这个题目来自文集中的第一篇文章《文学的纪律》,在这篇长文中,梁实秋援古论今,强调“内在的节制”是文学必须遵守的“纪律”⑥。1941年,梁实秋在《个性与纪律》一文中提倡“生活的纪律”、“思想的纪律”、“道德的纪律”,告诫青年:“一面发展个性,一面严守纪律,使个性在纪律中发展,这是现代青年的伟大艰巨的责任。”⑦而在这场专访中,他又提出治学要“守纪律”,要“专精”,并就此详细讲述了自己是如何在纪律规范下治学。由此可见,对梁实秋而言,“纪律”一词已经不仅适用于文学,而是普适性地贯彻于他的思想和行为中,呈现出“吾道一以贯之”的思想操守。同时,这些治学经验无论对于专业学者还是普通读者,都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除了这两个核心的话题之外,我们从这场谈话中还能体会到梁先生对左翼文坛的宿怨,以及对乱世流离无法安心书斋的无奈。为了让更多的学人能够触摸到梁实秋晚年的这场访谈的实感,笔者将这段录音资料逐字笔录成文,为尽可能地真实呈现访谈实况,除去个别不当的用语外,笔者对访谈内容未做改动。

记者(女):您好,今天的名人专访节目,为您介绍学术界人士梁实秋教授。梁实秋,北平人,民国前十年生,他是清华大学毕业的,曾经留学美国三年,并且担任过“国立”东南大学、“国立”暨南大学、“国立”青岛大学、“国立”北京大学、“国立”北平师范大学、“国立”中山大学、台湾省立师范大学教授,以及“国立”台湾师大英语研究所的主任。这位花了许多时间钻研英国文学的梁教授,谈到读书,他承认自己是受了家庭的影响。所以从小也就养成了买书的习惯,光是《杜工部诗》的版本,从元朝明朝一直到近代不同的版本,一共收集了六十多种,但可惜的是,离开大陆时书没有带出来。在年轻的时候,梁教授是凭着兴趣做学问的,直到三十岁以后才发愤向学,走上了专精的道路。他说,我从三十岁开始翻译莎士比亚,开始的时候也是偶然的,但是凭着他诚恳的忠实的一点一滴一步一步的研究,使得四十本茉莉布纹面烫金字的莎翁全集翻译本完成了。除了他自己获得无穷的乐趣外,更让他掌握了翻译的秘诀。沉浸在文学中将近五十年的梁教授谈到了自己的治学经验,完全是按照古人研究学问的方法,枕上马上厕上,抓住所有零碎的时间去看书和念书,才能够自学有成。在翻译之外,梁教授的散文和小品文也是有非常独特的风格,经过五十多年的播种,耕耘,就像农夫由辛苦的春耕而获得了丰富的秋收。他的著作有《浪漫的与古典的》、《雅舍小品》、《秋室杂文》、《清华八年》、《雅舍小品续集》、《槐园梦忆》、《文学因缘》以及《文艺批评论》,其他的翻译作品也有五十多本,目前梁教授正在着手《英国文学史》的工作。接下来请您收听梁实秋教授的访问录音。

记者(女):梁先生,因为您是一个大学问家,我们能不能请您谈一下您的治学经验以及您的思想观,您怎么会走上这条道路的?

梁实秋:关于治学的经验跟我的思想,这个说来话长,我只能简单地说几句话。念书呢,大家都是从小念书,我自己从前在学校里念书,不是一个好的学生,因为我的兴趣太广,同时,我对于学校的课程,我有一种反抗的精神,反抗什么呢,我反抗权威,假如先生要我看什么书,我就偏不看什么书,假如先生说哪一本书是一个经典,是必须读的,我就偏不去读它,那这一种毫无疑义的反抗的精神,我一直在学校里头保持着。所以,先生让我读的书,我经常就不喜欢读。我喜欢读自己愿意读的书,当时我有一位先生,就是梁启超先生,他是教过我一年的,他就主张做学问要有兴趣,靠兴趣,你喜欢什么就研究什么。我受了他这个鼓励,我觉得我很有道理,念书就应该念我愿意念的,别人让我念的书我都不一定想念,所以这么样子下来,我现在认为我吃亏了,现在我认为做学问不应该靠兴趣,不靠兴趣靠什么呢,还是应该靠纪律,那就是你无论研究哪一门学问,一定要守纪律,就是这一门学问应该读的基本的书是什么,必须好好地把它读。你行有余力,你才可以发挥你自己的兴趣。我小时候没有走这条路,所以我后来才发现我吃亏了,我一直等到差不多三十岁才晓得,应该读的书都没有读,很重要的书都没有读,而不相干的东西我读了很多,那么我吃亏了,所以后来我就极力矫正我自己,我就把我应该读而还没有读的书,我把它自己开出一个单子来,我陆陆续续地赶快地、赶快恶补,把它补起来。直到现在还补不完,书太多了,应该读的书太多。我关于治学的经验,我今天只能谈到这一点,就是劝告朋友们,尤其是年轻的朋友们,还是要守纪律,不要完全放任自己的兴趣。关于思想,这要问是什么思想,一般的思想讲起来,我是倾向自由主义的,我喜欢发挥自己的理想,追求自己的爱好,无论在哪一方面,我还都是赞成自由的思想,一般讲起来,现在大家常常都提倡民主自由了,我这个思想,应该不算是落伍的思想。不过,世界上头,有另一个大的思想上面的逆流,极权主义,那种完全注重说教,而不鼓励人的自由思想的,这个潮流的力量很大,我几十年来,如果我在思想方面,我自己觉得我还能把握住我的方向,没有改变,那就是我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是站在自由主义的立场上,一直到如今我没有变,我想以后也不会再变,这个是简单地谈谈我的读书经验跟思想。

记者(女):请问您,因为您读了七十多年的书,您能不能谈谈您读书的乐趣,您能不能形容一下。

梁实秋:我对于读书,最早还是受家庭的影响,因为我的父亲,是一个读书的人,他生平的嗜好,就喜欢买书,每年尤其是到了快过年的时候了,北平琉璃厂,开很多书摊子、书店,年年都是大批的买书,因此,我也从小就养成买书的习惯。我记得在抗战胜利之后,我从后方回到北平去,那个时候,物价便宜,北平买书,尤其是中国旧书,那是全国的中心之一,我曾花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有闲工夫就到书铺、琉璃厂、隆福寺街,到书铺去看书、买书,我最大的一个收获,可以报告大家的,就是我两年当中,我买了六十七种《杜工部诗》的版本,不同的版本,由元本——元朝的本子、马沙本,到明朝的刊刻,一直到近代,宋版书买不起,没有,宋版书我只有影印的书几部,杜工部的集子,花了不少钱,花了不少时间,花了不少精神,买了六十几部,但是这六十几种,还不能说是最多。我有一个朋友,他一直在北平住,他手里差不多有二百种,所以我知道关于《杜工部诗》集子的这个搜购,大概最高限度到不能超过二百种,我弄到六十几种,我已经精疲力竭了,我喜欢得不得了啊这些个书,可惜的是,离开大陆时,我没有带出来,书没法子带,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非常之可惜。我为了这个书,一再播迁,一再受战事的影响,生活不安定,我现在手头书就很少了,同时在台湾买书也不容易了,所以我就放弃了藏书的计划,现在我手里头,我只要去买我目前急需要用的书,我藏书的这种野心没有了,我觉得这是一个读书人一个很大的悲哀,(笑)我在理想中就是要有自己一个很好的一个书房,而现在办不到了。

记者(女):梁先生能不能请您谈谈,因为您看书那么多,您是不是看一本丢一本,把它整个都熟记的,还是哪一种方式来让它都能够存在您的心中,过目不忘的。

梁实秋:看书,没法子能够全都记得,当然有人记忆力强了,有人记忆力就差一点,我的记忆力不是顶好的,我看书,现在是尤其年纪稍微大一点了,记忆力更衰退一点了。所以看书必须要随时把它记下来,我想从前古人念书,做这个读书札记它是有道理的,比如像这个顾亭林,写他的读书的札记,是随看随有见地随时就把它写下来,否则日后就没有法子再去追忆它。我们现在看书就比古人方便得多,因为现在这个书,主要的几部大书,都有了这个索引,所谓index,这是古人没有的,你比如中国的这个二十四史,你要想查一个人,查一篇传记,大约有时候要花好多时候才能找得到它,因为古代的书编辑都是不科学化的。你现在你有了这个索引,你只要知道这个人名,你马上一下子就可以找到在哪一部书在第几卷里头,比如现在你要讲《诗经》,比如说,那《诗经》,你只要知道一个字,《诗经》里头某一个字,你就可以马上就知道这一个字在诗经里头一共用过多少回,在哪一首诗里头,像翻字典一样,翻就翻出来,省了大事,什么人名字典,地名字典,种种的工具书,都是古人所没有的,所以我们现在读书人,越来越方便了。我年轻的时候读书还没有这么多方便,但是随着年代,我一年一年的,我有这个新的读书的工具。读书一定要有工具,不能死读,当然我听说,也有人能够把大英百科全书读一遍,这个说起来像是神话了,因为那么大一部书,要能读一遍,那真是不是平常人所能办得到的,我相信现在不需要了,因为那个太费时间了,太费精力。现在你有这么多的工具书,你把这个书放在那里,要用的时候去查就可以了。不过,这个是关于一般的书,我是研究文学的,如果你要是想研究文学,不能靠工具书,那你还是得要把这个原来的文学作品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规规矩矩地去所谓精读,除此以外,没有办法。从前过去讲究背书,那真是很惨的一桩事情。我小时候开始念书的时候也是背书,那《诗经》我也是背的,不知道里面内容讲的是什么,就是死背,一首诗,能够背得烂熟。《诗经》里有一部分我一直到现在可以背,可是一直到现在有好多我还是不懂内容,我没有花那么多时间去研究它。可是,要研究文学作品光背不行,还要知道它的意思,把它这个意思,要能了解得透彻,现在的人也比从前的人要运气好了,因为古书经过多少年来人的整理、分析,你可以不要走许多冤枉路,按图索骥,你把这应该看的东西现在可以都看,只要肯花时间,所以我说现在这个读书比从前要方便得多。

记者(女):是不是从三十岁以后就体验到了读书真正的方法应该是专精,所以大家都称您为莎士比亚的权威,你能不能就这点谈谈您做学问怎么专精一个法子,请告诉我们的海外听众朋友。

梁实秋:我从三十岁起,开始翻译莎士比亚的,开始的时候也是偶然的,因为翻译莎士比亚,必须要做许多准备的工作,翻译不是研究,可是翻译也不能离开研究,因为你完全不研究你怎么翻呢,翻着碰到困难的地方你看不懂你怎么办呢?还是得要研究,可是你不能全副精神都在研究上,因为你有那么多东西等着你翻,你一研究起来钻到一个小题目里头去,把你的时间精力都用掉了,你没法子翻译。所以我做这个翻译工作,从三十岁做起,一直做到我六十岁才完成,中间当然空的时间很多了。可是我拖了这样长,在这个拖延这样长的时间,我自己也摸索一点点的这个方法来,第一,你找到一个题目之后,譬如我,我就是要翻译莎士比亚的这个四十本著作,那么第一步就是要研究这个书目。所谓书目,就是在这方面有多少书,那这个不简单的,在西洋,这种书目有现成的,莎士比亚的书目有好几种,并且在英国有一种,还是年年地往上续,每一年加一本,每一年加一本,所以书目越来越精,有的撮要的简单的书目,一大本也有。研究别的作家,也有书目,不过不一定成一本书。无论你研究什么东西,先找有关的书目,就是古人在这一方面已经做了多少工作,你先要了解,你先要把它吸收。这个工作不简单。你比如说研究《诗经》,这两千年来《诗经》的研究,这个我想至少说也在千种左右,真是许多书你要不知道那就可惜了,那你的知识受了限制,你知道要不把它弄来,那也很可惜了,所以你先要研究这个书目,把应该得到的东西去弄来。那么现在读书也很方便了,不一定要自己去买了,图书馆有时候也可以得到充分的便利了,好的图书馆。那这个书目这是第一个阶段,这是做学问第一要找这个书目,书目有时候我们自己不知道,要多方去打听。我刚才讲起我搜购杜工部的诗集子,那从前,杜工部的版本的研究,很少有详细的书目,很少,有的诗集子前面例言里头稍微提到一点,也不完备,所以究竟他的版本有多少种,没法子知道。这个时候,我虚心找北平的书铺的老板,从前旧式的书铺老板,你说他没有学问呐,他对于这个书目方面,那是知道得太清楚了,他不知道书里头是什么,但书的名字他知道,作者他知道,哪一年出版的,什么时候出版的,他知道,所以我到几个大的书店,跟他们的老板混熟了,我就告诉他,我现在要研究什么,我要搜求版本,我要搜求关于他的著作。好了,他就记在心上,他是做生意,你就不要管你回家去,到时候,他经常地给你往你家里来送书,几部几部送书,这一大部头书他第一本送给你,因为它好拿、简单,第一本它前面有序有例言,拿给你,你看,你看着好再买,不好再拿回去,那我是不管好坏,只要关于这个题目,我一律收下,所以我才可以短短的两年当中,收到六十七种版本。那么这个书目,你必须要多方地去向通人请教,甚至于向书铺老板去请教,你才能够搜集起来。自己搜集之余,要利用图书馆,然后就要开始去按部就班地去做,大概古人讲,学问,做学问注意三上之功:枕上马上厕上,三上之功,那意思是你要抓住零碎的时间去看。买书要时间,我过去,前几年,我买了一部《资治通鉴》,这《资治通鉴》很大,商务馆出版的,有最新的注解,那这么大一部书,我想要把它看完,但是我没有时间看这么大一部书,我后来我就了解,根本不应该坐在那儿一篇一篇地那么看,就是应该,利用一天看一点,零碎的时间看一点,如果你要想把几十本的大书一直就看完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你零碎看呢,我差不多,用了不到三年,不到三年的功夫中,我把它看了,看了又怕自己忽略这个书,所以用旧式的方法,用这个圈点的方法,拿红笔把它圈点,我已经有标点了,我还是再加上红笔的圈点,这个样子是帮助自己。那么一天,有时候看两个page,有时候看十个page,有时候看八个,它不一定,不过,每天,就抓这个零碎的时间,零碎时间有半个钟头了,有个二十分钟了,没有别的事情做,那么就看看,那这样子,陆陆续续做起来了,也就可以。那外国人也有这个办法,就是利用零碎时间,看这个大部头的书。所以我想讲,如果我们要是下决心看一部书,这书的规模相当大,不妨用这个方法,零零碎碎地把它凑起来。再说一面读书一面做笔记一面写下来,假如书是自己的,在书上可以画,或者用一个笔记本也可以。久而久之,凡是肯读书的人,没有没有心得的,开卷有益,读了一点,总会得到一点好处,各人有各人读书的方法,也没有什么一定的样子,我只是略微介绍一点我过去的经验。(笑)

记者(女):您能不能谈谈您治学生涯中您所遭遇的苦或者是乐趣。(记者的这个问题说了两遍,因为梁实秋此时已经有些耳背。笔者注)

梁实秋:做学问当然有苦有乐,譬如,我在翻译莎士比亚的时候,乐趣之一是什么呢,就是发现他有很多地方跟我们中国人的想法一样,不但想法一样,他用的那个字句也是一样,我说这个简直奇怪极了(笑)。有一回我跟朋友说,我说我们《水浒传》里面不是有一个一句话形容这个武大郎身体很矮,《水浒传》里头不是叫他三寸丁,三寸丁,形容这个人的矮,这个印象很深,没想到,我翻译莎士比亚碰到一句话,莎士比亚管一个矮人,叫作three inch fool,三寸的一个傻瓜,也是三寸,我说这个太巧妙了,谁也没有商量,中国人跟西洋人一样,(笑)都管这个矮子叫作三寸丁,我翻译的时候,我也把three inch fool也就翻成三寸丁,我就没把fool翻成中文,我把它改成三寸丁,很有点像我们中文,这种地方多极了,碰上好多的字句、俏皮话,跟我们中国人想的一样。这个证明什么,证明人性本来是古今中外是没有多大分别的,人性是一样的,甚而至于这个说话的方式都是一样的。在这种地方,我得到一种印证,因为我一向主张,文学就是反映人性的,你看看外国的作品再看看中国的书,得到很大的一个印证。那这不过是我的乐趣之一。主要的乐趣还不在此,主要的乐趣,是从文学作品里头你了解人情、人性。那么,有人问我,说是比如研究化学的,我们知道他研究的内容是什么,研究物理的,你也知道他研究的内容是什么,你研究文学的,你的对象是什么,研究的是什么东西呀?我就告诉他,是研究人,研究人这种学问就是文学。当然你要研究身体的那就是生理学了医学了,你研究人的心理就是心理学了,我说这个文学不,文学是整个的一个人生人性的表现,那么这个是我的对象,所以假如一个人研究文学而不通世故人情,我相信他研究文学一定没有深入。凡是要研究文学有相当功夫的人,他应该深通人情世故,了解到人的喜怒哀乐,那是最大的乐趣,因为你从这个文学的研究当中你认识了人的本性是什么,人的性情是什么,那么至于说是如何改良社会,如何改造国家,那是另一个问题,那不在文学的范围之内,文学范围的就是让你认识这个人性是怎么样一回事。研究文学的苦处,那就不要说了,中国俗话吃一行恨一行了,那么你要研究文学,(笑)书那么多,时间那么少,实在来不及研究。文字的研究是很苦恼的事情,如果不能迈过这一关,你就得不到乐趣。

记者(女):梁教授,今天非常谢谢您接受我们的访问。

本文原发于《新文学史料》(id:xinwenxueshili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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